选择生活,选择事业,选择家庭。
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。
选择洗衣机,汽车,
镭射唱机,电动开罐机。
选择健康,低卡里路,牙医保险。
选择固定利率房贷。
选择房子和朋友,选择运动服和皮箱。
选择一套他妈的三件套西装……
选择DIY,
选择朝九晚五,公园漫步,
打高尔夫,洗车,全家过圣诞。
交养老金,办退税,自己动手清理水沟,
在星期天早上,他妈的搞不清自己是谁。
选择在沙发上看无聊透顶的节目,
往口里塞垃圾食物。
选择腐朽至死,
只剩下由你造出取代你的自私小鬼。
选择你的未来,你的生活。
一直往前看,直到你死的那一天。
但我干嘛要这么做?
我选择不要生活,我选择其他。
理由?没有理由。
只要有海洛因,还要什么理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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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熟吗?《猜火车》的经典独白,片头片尾,由那个帅得掉渣渣的伊万·麦克格雷格各念一遍。影片在一片逐渐朦胧的明亮和伊万诡异而灿烂的微笑中结束,留你独自一人,不知今夕何夕。是啊,活着为了什么,你为什么选择今天这样的生活?一个瘾君子的谵妄呓语,对世界比了两个大大的中指。一个比给岁月静好,一个比给奋发图强。谁都别想跑。
差不多20年前,英国导演丹尼·博伊尔拍出了这部神级的黑色剧情片——《猜火车》(Trainspotting)。厌恶它的人愤怒地指责该片宣扬吸毒和堕落的生活方式,热爱它的人则声称这是最棒的戒毒宣传片。
一群爱丁堡的海洛因瘾君子,自甘堕落地活在垃圾般的底层中自得其乐。吸毒、滥交、抢劫、盗窃……他们满不在乎地挥霍青春,却难掩心中最深的伤痛和对人生的迷茫。
据说,“猜火车”是指苏格兰当地小青年百无聊赖之际玩的一种游戏:在铁轨边猜下一趟列车经过的时间。不知道为什么要猜,也不知道赢了游戏有什么意义,颇有点等待戈多的调调。
问题在于,为什么要“猜火车”?
曾经的曾经,我爹是木匠,你爹是泥工。所以一切都这么定了,我将会是一个小木匠,你会是一个小泥工。这一宿命从过去延续到今天,直到永永远远。
曾经的曾经,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我注定要娶隔壁王家的二丫头,你注定要嫁东门外姑姑家的大表哥。不要问为什么,这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这叫缘分。
曾经的曾经,你我都相信三世诸佛,都相信轮回转世,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。我们还相信文质彬彬然后君子,相信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相信一勤天下无难事,相信一切应该相信的东西。
而如今,一切皆有可能,一切皆不确定,你我也一切都不再笃定。面对生活,你仿佛有无数种选择,又仿佛毫无选择的余地。因为你根本不知何处是方向,何处是你冥冥中注定的木匠职业和你的王家二丫头。
或许你曾经有过一份木匠职业,然而你毅然抛弃了它去追求年薪百万、创业梦想、屹立世界之巅、出任人生导师。
或许你曾经有一位二丫头望穿秋水,然而你却选择每天在不同的异性身边醒来。遍览玄牝之门,照见五蕴皆空。
你选择了作为现代人“应该”选择的一切,然后面无表情地独自驾驶,独自喝酒,在夜间独自醒来,盯着自己现代风格的冷冰冰的公寓天花板。
有时候你难免会想到,你的生活就是猜火车,不知道为何要猜,也不知道是否猜对。
福山一锤定音地宣布,历史已经终结。看不见未来的现代人,在无穷无尽的不确定性中被迫选择虚无。一切都退化为本能的欲望和陈陈相因的惯性运作。你以为你在攀登珠峰,实际上你只是一头绕着命运之磨的驴子。资本和大数据抽打着你的屁股。
who do you think you are, An ass, Ass's ass.
想反抗吗?面对无尽的虚无,你能选择的只有海洛因。
世纪病吗?很可能。现代病?更有可能。
看不见未来的时代,想不透人生意义的人们,难免陷入癫狂。
但,不,压根儿不是什么世纪病,也不是你那自怨自艾的现代病。从酒神巴克斯到梦蝶的庄子,古人早就癫狂无边无际。太阳底下,并无新事。
《世说新语》:
刘伶恒纵酒放达,或脱衣裸形在屋中,人见讥之。伶曰:“我以天地为栋宇,屋室为裈衣,诸君何为入我裈中?”
魏晋风流名士,放诞任性是出了名的。刘伶这厮,想尽千方百计从老婆那里骗酒喝,喝醉了光着屁股在家走猫步是常事。跟一帮狐朋狗友气味相投,家里喝酒还不过瘾,搬到户外搞大排档——
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,肆意酣畅,故世谓“竹林七贤。”
喝多了裸奔竹林之中,其情其景,美如画可想而见。
那么问题来了:这帮哥们为毛这么钟情裸奔?答案是:他们跟猜火车的瘾君子一样,都爱吸毒。
他们吸的不是来自金三角的海洛因,而是来自祖国传统医学的五石散。
五石散,又名“寒食散”。相传为东汉著名大夫张仲景发明。就像鸦片、吗啡和海洛因最初都是药品一样,五石散最初也是良药。用钟乳石、硫黄、白石英、紫石英、赤石脂五种矿物质的粉末混合而成,药性燥热,以酒服下,可治伤寒之症。
魏晋名士就看中了这个燥热的性子。醇酒佐以五石散,酒精中毒plus矿物中毒,使人全身燥热、发狂疾奔、大笑号叫不能自已,状似癫狂。名士们认为:这真真是极好的。《世说新语》记载:
服五石散,非唯治病,亦觉神明开朗。
开这风气的是当朝驸马何晏何平叔。此兄面如傅粉,白得有如漂白后的迈克尔·杰克逊,号召力也不输一代舞王。小鲜肉驸马爷带头,上行下效,一时间五石散风行上层圈子。因药性燥热,加上酒力催逼,诸位贵公子动不动就high得脱衣裸奔,小宇宙爆发,散发无穷热力,美其名曰“行散”。吃热药喝热酒,热得受不了,裸奔之余还要吃大量冷食、喝冰水、洗冷水澡,来一场中国式桑拿。因热性发作皮肤容易磨损溃烂,故平时也要轻裘缓带、宽袖长袍,飘飘然有神仙气概。魏晋风流,竟然源自一场风花雪月的吸毒。
那么问题又来了:这帮贵公子为毛钟情吸毒?
答案是:他们也看不到未来。
政治上的特权确保了门阀士族的优渥生活和高贵地位,然而残酷的政治斗争又使得他们常常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。喝酒可以,泡妞可以,吸毒也可以。妄议国家大政方针,不可以。著名的被冤杀的嵇康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而已。同为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思念旧友,也只能口不对心地说一句“嵇志远而疏,吕心旷而放,其后各以事见法”,写上隐晦的寥寥数行。心中那个悲愤,不说了,喝酒!行散!裸奔!每天都是扒衣见君节。
生活衣食无忧,生命却益发迷茫。从魏晋风流到奥涅金们,再到猜火车的小混混,生活糜烂,作风放诞,心中的恐惧和无聊日复一日。
正是: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吸毒。哥吸的不是毒,是悲凉。
陈君道明曰:就你有压力?
时代说:怪我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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